世界系的文本分析理論究竟與新海誠的作品有何關係?依照宇野常寬藉由東浩紀的概念對於「世界系」作品之定義:主角與戀愛對象之間微觀情感式的人物關係(你和我)直接與宏大存在論敘事(世界危機和世界末日)相連,如高橋真的《最終兵器少女》(最彼)、新海誠的《星之聲》即為典型的世界系作品。早期我們接觸到「最彼」時,資深的社團前輩就會跟我們說這部作品的困惑之處,最後的結果其實是男主角(千瀨)想與女主角(千瀨)的交媾,宏大敘事之後的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有的爛尾。當初的評論印象讓我們社團成員衝擊,也再印證出「世界系」作品的好壞評價迥異的常態。(註1)
而新海誠呢,這部包辦了導演、劇本、製作、繪畫、美術、剪輯等所有工作之第一部商業作(註2)《星之聲》,雖成就出新海誠的作畫美學,但也反映出其劇情貧乏(劇情的相似性、劇情漏洞)之慣性,就如本片劇情的男女主角在不同的時空中展現出的戀情,雖可對於情竇初開的受眾有所感觸,但深究或是反覆思考之後,就會呈現出其不足。
宇野常寬透過評論家更科修一郎的趣味化解釋,世界系是:「《新世紀福音戰士》(下稱EVA,舊劇場版)中,結尾碇真嗣沒有被明日香甩掉(沒有被明日香說出真噁心)」這樣的內容。若存在一個對平庸主角無條件奉獻純愛的少女(大部分還背負著世界的命運),她以世界的存續為代價貫徹對主角的愛。如此一來,主角獲得少女/世界的認可,自戀得到了全面滿足。(宇野,頁70-71)
了解世界系之前
在了解世界系前,需要將東浩紀與宇野常寬理論做基本說明。
1、東浩紀的《動物化的後現代》
東浩紀在《動物化的後現代》中,提到1995年前後,也就是沙林毒氣事件、阪神大地震前後,日本社會結構產生變化,無論是《EVA》的敘事,還是諸多流行與藝文世代的現象,產生一種後現代情境。
東(宇野,頁27)認為當代世界是資料庫與從中讀取到的小敘事。在過去,所謂的現代社會中,描繪個人生存的小敘事作為描繪社會整體的宏大敘事的子集而存在,這種呈現樹狀的世界圖景曾經是人們所共有的。然而後現代發展後,人們不再依靠歷史與社會所賜予的宏大敘事,而是從靜謐如資訊海的資料庫中讀取與自身慾望契合的資訊,自發生成小敘事。因此,人們沒有必要再通過交流來對意義進行補給,這稱為「動物化」。若以宇野的角度來描述,則是如「EVA的碇真嗣」作為90年代家裡蹲/心理主義的幽靈而出現的如何克服奧姆真理教的問題意識。90年代的自我意識追求自我形象/角色設定被認可,這種欲望引導人們不去質疑小敘事及其共同體(宇野,頁64)。
東認為人們只需追隨慾望,從資料庫中生成小敘事,就可以自我滿足生存下去,於是,相異的小敘事及其共同體島宇宙之間的交流,只能依靠個人的自發性,且隨時都可能「下線」。動物化的人類無須用交流來補充認知,也可以生存下去。(宇野,頁28)
另一角度來看,東認為,資料庫消費模式中,宏大敘事失效後,人們只會從喪失了整體性的資料庫中打撈自己想要的訊息,為自己補給小共同性中通用的小敘事,小敘事之間的差異是不被成為問題的(宇野,頁33)。能在各種小敘事間穿梭的是「角色」,認為對於角色的愛會使跨越小敘事共同性的連接成為可能(宇野,頁34),例如同人誌。
2、宇野常寬的《00年代的想像力》
宇野常寬在2008年出版的《00年代的想像力》,基本上是來重擊東浩紀的理論,但實際上從現今的觀點來說,應該是補充與修正理論架構。
宇野常寬認同東浩紀將當代社會理解成彼此相異的小敘事,以及這些小敘事生成的共同體/島宇宙的集合(宇野,頁27)。然而宇野常寬認為島宇宙間是可以交流的,不會因為身處在動物化世界就迴避他人、獨自生存,而是更加有交流的慾望,以及與他人相遇的必然性變得空前強烈,激勵向前(宇野,頁27-30)。
宇野以網際網路為例,其帶來自由,又帶來怨憤憎惡(由小敘事間的交流而產生)(宇野,頁30)的動員遊戲/大逃殺。他認為大家都已被登記進入教室(宇野,頁31),並不能從交流中下線(宇野,頁32),由消費者的自發性所驅動的「決定(決斷)」,往往無法發揮作用,這種選擇只不過是相信想相信之物的思考停滯狀態覆蓋了世界而已。
宇野認為,角色獨立於敘事之外是不可能的(宇野,頁35),要想讓自我形象/角色成立,必須有承認這一角色的敘事/共同體。因為我們是將人際關係當作敘事來把握、思考的。在二次創作中,A或許被放置在與原作賦予的位置不同的相位上,但這反而強化了A這一角色設定在承認/共同性的位置(宇野,頁36)。角色或許可以在個別作品中穿行,卻無法掙脫孕育出作品的小敘事共同性(宇野,頁37)。角色透過原作中獨立,並在二次創作中被改變和消費,從更高次元強化徹底承認角色設定的共同性和規定了共同性的敘事。宇野認為角色或許可以獨立於表現空間,卻必然從屬於敘事(宇野,頁40)。
世界系的早期爭論(2008年前)
世界系是作為1995年像沙林毒氣案一樣的氛圍反應而誕生的,它要剃除無法信任的「社會」、「歷史」等中間項,讓自我的內心與世界直接連結。由於現代社會規則失效,人們對社會性自我實現缺乏信任,作為結果出現的心理主義成為90年代後期的文化潮流,也因此《EVA》的影響不斷擴大引發第三次動畫潮(1995-1999),又帶動了90年代末美少女(色情)遊戲浪潮,以及輕小說消費者年齡層的升高(宇野,頁22)。
世界系就是對社會性自我實現喪失信任的世界觀(就算努力也不會有意義)的擴散,令作者和消費者從教養小說那種成長故事和描繪社會變革的故事中退出,轉而選擇了追求自我形象(真實的自己與過去的精神創傷)獲得認可的心理敘事。
1995年前後,各種後現代評論家的出現,如宮台真司、大澤真幸、森川嘉一郎、東浩紀(宇野,頁58)。00年代前期,儘管時代早已從家裡蹲轉換至決定論(註3),宇野認為評論界不存在除了東浩紀以外能對青年次文化的敘事想像力加以論述者。東浩紀認為的「新的想像力」就是世界系,也就是「後EVA症候群」(宇野,頁20-頁21)。宇也認為《EVA》在各種意義上都象徵「過去的想像力」(而非新的想像力),包括對社會性自我實現喪失信任的主題、心理主義的人生觀,以及「不行動」的倫理觀。(宇野,頁9),都捨棄了「做什麼/做了什麼」的社會性自我實現敘事,選取了「是什麼/不是什麼」的有關自我形象認可的敘事。(宇野,頁8)
小結:
新海誠的作品無論是被動的世界系還是宇野常寬認為的(早期的)跨越主動,基本上仍無法跳脫已被大眾認定的標準。因此無論是從《星之聲》到《鈴芽之旅》,仍然持續地被檢視中。
註1:這個的定義之後,像是《涼宮春日》系列也都是被稱為世界系的作品之一,而且涼宮春日從文本的描述就是典型的宇宙圍繞她一人的存在,是再明顯不過,如《涼宮春日的消失》為集大成。
註2:雖新海誠的5分鐘短片《她與她的貓》於1999年曾公開,不過通稱《星之聲》為正式、商業之作。
註3:(1)決定論(決斷主義):讓無法承受價值觀懸置的軟弱人類(包括自己),在明知毫無根據的情況下信仰某種核心價值觀(宇野,頁76)。
(2)決定論就是從「人們無法承受變輕的現實之輕」這種現實認知中生出的「焦慮的思想」。(宇野,頁79)如要克服決斷主義,需要的不是在敘事中探索自由,而是在接受我們必須在敘事中充當不眥由存在的前提下,摸索如何對抗決斷主義。當代的課題不是敘事批判而是探討如何與無法逃避的敘事共存。
(3)決定論是一種應對後現代狀況的態度,即儘管我們覺得某一特定的價值「缺乏根本的依據」,但仍且只能選擇(或稱決斷)並堅持自己所相信的此一價值。易言之,決定論是在宏大敘事共享壓力不足的後現代狀況下產生的一種價值相對主義,意味著決斷本身比決斷的內容和理由更重要(宇野,導讀XII)
(4)決定論:對當事人要靠自身的意志為基礎展開行動的敘事模式(Mori)
(5)決定論(determinism)主張所有事件(event)的發生都是被決定的。在這裡,一件事情是被決定的(determined)的意思是說,存在有一些條件,如果這些條件都被滿足,那麼,那件事情就必定會發生。
參考文獻:
- 宇野常寬(2024),《00年代的想像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 東浩紀(2012),《動物化的後現代:御宅族如何影響日本社會》,台北:大藝。
- 東浩紀(2015),《遊戲性寫實主義的誕生:動物化的後現代2》,台北:唐山。
- Albertus-Thomas Mori(2023),〈和製二次元文化精神史試論:世界系之後的趨向與可能性〉,《動漫遊戲研究的新時代與發展性:ACG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巴哈姆特論文獎十週年紀念論文集》。
